2017年2月26日 星期日

賈樟柯的一部偽紀錄片

二十四城記

這陣子對以有關中國自 1964 年所展開三線建設為背景的電影特別感到興趣,王小帥的 " 青紅 " 和 " 我11 " 這兩部片子,都著眼在描寫這段以備戰備荒為目的的大建設裡,某個特定家庭與其中成員的故事,透過劇情的推展,我們特別感受到從 " 上海 " 來的家庭,其前途茫茫和不可逆轉的命運,這當然和王小帥個人的特殊經歷有關.

賈樟柯的二十四城記遊走在紀錄片與劇情片之間,每一段說故事的人,一半是真人現身說法,另一半是由演員擔綱,這種偽紀綠片的形式有人不以為然,甚至大加撻罰,但是我認為很有創意,好比呂麗萍的一段,我相信故事真正的主人翁恐怕無法面對鏡頭,侃侃而談那一段悲慘沈痛的親身遭遇.

一段段口述歷史,一篇篇訪談紀錄,讓我們對於成都國企成發集團 - 420 大廠的前世今生有了一個輪廓,這個廠大到有自己的幼稚園,小學,中學,電影院,醫院,自成一個小社會,幾乎完全不需要對外接觸,其實有點像台灣的某些大眷村,但是當外在局勢劇烈改變時,這批人卻也是最沒有應變能力的弱勢族群.

看著 420 廠從國防兵工廠到生產電冰箱,洗衣機的家電廠,最後變成開發商的超大建案,真像是一場夢,以下兩句話就能得到最好的註解.
二十四城芙蓉花
錦城自昔稱繁華

三線建設的是非功過早有定論,這裡面有多少被耽誤的青春和扭曲的歲月,當歷史的巨輪無情地向前推移,同時也碾去了許多人的故事.這批參與建設的人多半是虔誠地回應自己國家的需求與號召,心甘情願,這漸漸被人遺忘的人與事,還有成都這個城市本身和一個大廠的變遷,賈樟柯透過影像記錄下來,感人至深.


2017年1月30日 星期一

哲學的慰藉讓人從容自信

愛情未來

愛情未來電影開始於美麗的布列塔尼海濱, Isabella Huppert 飾演的高中哲學老師 Nathalie, 一家四口回到先生的坐落於鄉間的別墅度假,美麗的風景,溫馨的畫面,幸福的家庭,鏡頭停留在法國早期浪漫主義代表人物夏多布里昂 ( Chateaubriand ) 的墓前.

慧詰的法國導演 Mia Hansen Love 述說著以自己母親為藍本的故事. Nathalie 年輕時曾經加入法共三年,還去過蘇聯,最後因為所忍尼辛的著作讓她認清共產黨的本質而退出,她溫暖博學,教學認真,過著自以為是愛智求真的簡單生活.

可惜一連串突如期來的無情打擊讓中年人生翻天覆地,對一般人可能就此崩貴,但是因為 Nathalie 有哲學當成慰藉,她卻能活出從容與優雅,甚至是獲得真正的自由,從舒適圈裡解脫出來,在我的心中,她是女英雄,我羨慕她的智商與情商,也期許自己能夠這樣活下去.

 " 我以為你會愛我很久 " ,是 Nathalie 面對結褵 25 年的先生坦承出軌後所說的話.出版公司決定停用 Nathalie 長期編寫的哲學教科書,理由是跟不上潮流.不時找麻煩但也是最親近的母親突然在安養院病逝,留下一隻大黑貓 Pandora 給會對貓過敏的自己,女兒和理想對象自組家庭,第三代誕生.

備受挑戰卻沒被擊倒的 Nathalie 決定去最得意的學生 Fabien 位於巴黎近郊的農舍小住散心,原來最貼心的學生已經發展出屬於自己世代的思想和生活方式,早已青出於藍,脫離老師的羽翼,在我看來這才是致命一擊,但是理性的 Nathalie 仍然勇敢地面對現實,挺了下去.

Woody Gurthrie / Ship in the Sky , Fleetwoods  / Unchained Melody , Donovan / Deep Peace .....適時出現在電影裡,音樂讓沈重的生活顯得輕盈,編導的哲學素養 ( 父母親都是哲學教授 ) 讓生存下去好像一點也不複雜似的. Isabella Huppert  演出自然,她和大黑貓玩耍的背影,讓我好傷感,久久不能自已.

2016年12月27日 星期二

如夢似幻的越南版灰姑娘

青木瓜之味

剛結束胡志明市的旅行,但是心好像還留在西貢.對於像我一樣的觀光客,看待越南彷彿隔了一層紗,什麼小細節都別具風情.帝國主義殖民,慘烈的越戰,共產黨的統一南北越,好像都只是塵封已久的歷史片段,我感受不到悲情傷痛,只覺得法式小樓好有味道,隨時可以坐下來喝杯咖啡, Graham Greene 小說中的場景成了我的觀光指南.

導演陳英雄 ( Tran Anh Hung ) 離開越南遠赴巴黎時,越戰剛結束,越南給十三歲的少年留下什麼印象 ? 他用了大量東方元素,搭配絕妙的音樂和唯美的攝影 ( 1993 年坎城影展金攝影獎 ) ,述說一個簡單的,一個平凡人最心動的,灰姑娘的故事.原本應該是階級不平等,女人真命苦可以大肆批判的題材,但在他的掌舵之下,卻成了女人逆來順受,無怨無悔的 happy ending.

十歲的梅 ( Mui ) 父親早逝家境貧寒,必須進城當小下女.因為聰明伶俐,又酷似少奶奶死去的女兒,除了小少爺無傷大雅的惡作劇之外,梅的成長算是平安順利的,就算老爺幾次捲款不告而別,布莊的生意每況愈下,連差點斷糧也都能有驚無險地度過,視梅如女的少奶奶,還將本來要給親生女兒的嫁妝留給了梅.

十年一過,梅出落大方,因為老東家家道中落,只好去大少爺的音樂家好友浩仁家幫傭.含蓄卻性感的愛情故事就在兩人之間漸漸滋長,導演用了許多鏡頭拍出男女之間的絲絲情慾,好比濕熱的空氣和汗水,梅洗臉洗頭髮的嫵媚模樣,青木瓜摘下之後流出的白色乳汁,青木瓜切開之後無數白色的籽,梅用手指輕輕地撫觸.

壓抑的情慾終於爆發,浩仁竟然拒絕千金小姐的未婚妻,選擇門不當戶不對的梅,連教梅識字的幾個鏡頭都顯得無比浪漫.梅從一個幫傭的鄉下女子,蛻變成了溫柔婉約的少奶奶,從此過著幸福快樂的日子.她的笑容無比滿足,她懷著身孕,身邊呵護她的正是從小就偷偷喜歡的浩仁少爺,這個結局真是美夢成真.

青木瓜之味是什麼 ? 是沒有錢買菜的時候,從後院摘一顆切成細絲涼拌.是偷偷喜歡高不可攀的浩仁少爺,是親手端上飯菜四目相接的一刻,是為心愛的人開窗,開燈,點上蚊香,是親手為愛人做一道涼拌青木瓜絲的好滋味.陳英雄的電影和我對越南的印象一樣,如夢似幻,如一首詩,一篇清新的散文.

2016年11月27日 星期日

誰殺了沈靜的美國人 ?

沉靜的美國人

我在西貢 Hotel  Continental 的街邊咖啡座點了一杯咖啡,眼前是華美的大劇院和舊名 Place Garnier 的廣場,也是電影中慘烈爆炸的場景.看起來年輕天真的中情局探員 Alden Pyle ,策劃這一場傷及無辜百姓的殺戮,執行者是美國一手扶植的第三勢力,卻想要嫁禍給越共的把戲,讓老牌記者 Thomas Fowler 看穿唾棄,所謂的美國利益就是不管別人死活.

倫敦派駐西貢的記者對越南有一份特別的感情,他已經不是單純的局外人,她愛上的越南女子 Phuong 是那麼美麗溫柔,明知篤信天主教的妻子不可能答應離婚,他無法給愛人任何保證,當美國人橫刀奪愛時,他表面上盡量保持風度,其實內心是極度脆弱,患得患失,他坦承,如果失去 Phuong 的愛,就是他邁向死亡的起點.

世故老練的 Thomas Fowler 發現原來自己所面對的情敵,表面上充滿理想主義,其實是一名越語流利,還曾經救過自己一命的偽君子,這個沉靜的美國人想要拯救 Phuong ,因為對 Alden 來說,拯救一個女人和拯救一個國家是一樣的.美國當時的政策是反對越共,更不相信法國殖民政府,所以才一步步介入越南事務,後來愈陷愈深,引發一場影響深遠的越戰.

Graham Greene 的原著藉著一段三角戀情,談的其實是政治,是混沌不清的國際局勢,充滿異國情調,在 Graig Armstrong 的配樂,杜可風的攝影之下,比起 1958 年第一次拍攝的同名電影要精采中立. Michael Caine 演技精湛,真是一位了不起的演員,相形之下, Brendan Fraser 實在很遜. Phuong 所代表的越南,身不由己,讓人憐憫,其實這個國家真正的苦難才正要開始.

2016年10月28日 星期五

關於寂寞的三段奇緣

寂寞心房客

這是一部探討寂寞的電影,但是有些片段讓你很想笑,因為實在太荒誕滑稽.

三段故事發生在巴黎郊外一處不知名的破爛公寓大樓,這裡的住民離群索居,經常聽到讓人不安的奇怪鬼魅聲音,天氣總是陰的,太陽很少露臉,還不時刮著強風.老舊的電梯不知什麼時候就會故障,停在樓與樓之間.除了獨居老人,兩眼空洞無所事事的年輕人,還有自私不合群的魯蛇,因為各種原因群居在這個幾乎要被人遺忘的地方.

第一段奇緣是過氣的女演員 Jeanne 和早熟的男孩 Charly ,我最喜歡的 Isabelle Huppert 演技紮實,看似輕鬆,不知道有沒有一點像在演自己的實際狀態,不過我永遠都會愛她,不管她是不是漸漸變老.兩人排練舞台劇 - 尼祿的一段, Charly 讓 Jeanne 終於勇敢地面對現實,正視極限,飾演 Charly 的 Jules Benechetrit 真的很有靈氣,年紀尚青,前途不可限量,這也要感謝內舉不避親的導演老爸.

從天而降的太空人 John 意外闖進阿爾及利亞移民 Hamida 太太的家,這兩人雞同鴨講,竟然發展出一段情同母子的忘年之交,你發現人與人之間的溝通不一定需要語言,如果都是真心誠意,就算比手畫腳,一個眼神加上肢體,就抵得上千言萬語.水槽漏水最終還是沒有修好,那一盒給 John 帶在路上吃的 couscous ,應該是 Hamida 太太最誠摯的祝福.

一頭亂髮滿臉衰像的寂寞男 Sterkowitz ,有一天竟然失心瘋地在家狂騎飛輪,騎到沒法走路,必須坐輪椅,因為自恃住在二樓,拒絕繳交電梯維修費,所以只能趁著夜晚偷偷搭電梯去附近的醫院買販賣機裡面的糖果止飢.他遇上一位和他一樣孤單,出來哈根煙的夜班護士,為了要吸引對方的注意,他說了謊,做了傻事,最後電梯故障, Sterkowitz 拼了老命,才見到心儀的對象,那副倒楣樣竟然因為說了真話,還把護士給逗笑了.

在法國導演 Samuel Benechetrit 的自編自導下,這部半自傳的電影把現代社會的疏離感描寫得淚中帶笑.過氣的女演員,從天而降太空人和瘸腿的魯蛇都是落難者,但並不絕望,因為有天使接著他們,不但給予溫暖,還讓凡夫俗子認清現實,找到重新出發的力量.

2016年9月25日 星期日

用愛來化解強而無聲的暴力

再見了 ! 拉札老師

這部以蒙特婁為背景的小品電影,娓娓道來,卻後座力十足,讓人低迴不已.因為女兒在蒙特婁念書,所以我對這個加拿大東岸,魁北克省法語區的最大城市 - Montreal 特別有感情,我曾經居遊花時間探索過這個多元種族文化交融的有趣城市.

好學區的私立小學,發生了一件女老師在教室上吊自殺的事件,心理治療師著手處理學生所受到驚嚇和創傷,師生和家長都三緘其口,美其名是保護學生,以為時間可以讓事件淡化,其實問題比想像來的嚴重.

一位來自阿爾及利亞的拉札先生,毛遂自荐,前來應徵代課老師,他的妻子在祖國因為著書批評時政,引來殺機,竟然和女兒被活活燒死,拉札為了尋求加拿大的政治庇護,每每必須掀開不堪回首的瘡疤,面對移民官的咄咄逼人,他自己雖然有點泥菩薩過河,卻仍帶著一顆包容的愛心,幫助這群心靈受創的孩子走出傷痛.

他企圖以巴爾札克蟲繭蛻變為蝴蝶的引喻,引導學生說出內心的真正想法,兩名目擊學生,早熟聰慧的 Alice 和易怒自責的 Simon 之間有一場對手戲,把電影堆疊到最高潮,非常有力量.從某一方面來說,拉札老師就像是天使一樣,任務結束時,真實身份也遭揭露,雖然被迫離開學校,但也算是功德圓滿.

喜劇演員  Mohamed Fellag 渾身是戲,他隨著北非音樂扭動身軀的背影,恐怕是他暫時忘卻家破人亡的釋放片刻,顯得特別感人 ! 這一部校園師生電影探討的是嚴肅的死亡議題,最後在擁抱告別中結束,拉札獲得難民的身分,面對新的人生 , Simon , Alice 和同學們終於能夠漸漸走出陰影,勇敢快樂地長大.

2016年8月28日 星期日

人生不只眼前的苟且,還有詩和遠方的田野

遠方

高曉松經常掛在嘴邊的一句話,據說是來自他睿智的母親 : 人生不只眼前的苟且,還有詩和遠方的田野.看完土耳其導演 Nuri Bilge Ceylan 獲得坎城影展評審團大獎, 2003 年的電影 Distant ,突然覺得用這句話來形容本片,真是貼切啊 !

Mahmut 年輕時從鄉下來到伊斯坦堡討生活時,身無分文,他懷抱著有一天能夠成為 Andrei Tarkovsky 的夢想,誰知事與願違,雖然以攝影為業,但早已淪為拍拍平面廣告的匠人,人屆中年,縱然擁有自己的房子,成為小資階級,但同行相聚時,仍滿腹牢騷,埋怨生活,直到前妻嫁為他人婦,舉家移民加拿大之際,才深知自己有多麼孤單寂寞.

Mamut 答應被工廠裁員的表弟 Yusuf 來家中暫住,好找一份船員出海的工作,沒想到土耳其經濟不景氣, Yusuf 四處碰壁,但也樂得在大城市伊斯坦堡晃盪,鄰居,大賣場,甚至公車上的女子,都讓這名來自偏鄉的壯男賀爾蒙大量分泌,原始慾望高漲.教育水平低,生活習慣差,都讓自以為高人一等的表哥愈看愈礙眼,連晚上想看個 A 片還要有點顧忌,想帶炮友回家,也沒那麼隨心所欲了.

其實導演只是藉著這兩個不同階層的人,來表達人際間的冷漠和疏離. Mahmut 早已經失去追求夢想的動力,他看到美麗的夕陽,寧靜的村落,散落其間的羊群,明知可能會拍出幾張好作品,但熱情盡失,最終驅車離去.他只敢偷偷跟蹤前妻去機場,卻怎麼也沒有勇氣表達自己真實的情感,他心中的詩和遠方的田野都隨著現實生活消磨殆盡,乾涸荒蕪.照顧生病的母親都是一種負擔,更何況是無所事事前來投靠的鄉巴佬表弟.

一支 Mahmut 拍照用的道具懷錶成了整部電影的爆點, Mahmut 的自私冷漠表露無遺,還多了一點知識分子的陰險心機. Yusuf 也不盡然是個寡廉鮮恥的鄙夫,至少他關心母親牙疼的殷切心情還比較真摯.

陰暗灰色的伊斯坦堡冬季少見藍天,這個曾經偉大的帝國古城顯得無比衰落破敗,連聖索非亞大教堂都那麼不起眼. Mahmut 一個人坐在長椅上,看著狂風吹起來的垃圾,從懷裡掏出來的煙,竟是 Yusuf 留下來那包難抽的水手牌香煙.